大概是距離得知司馬遼太郎原著的《坂の上の雲》(坂上之雲)
將在NHK放送播出第一部之前,一個多月的事──

那天的三峽,從一早開始就間歇飄雨,
天色陰沉得連週邊山丘稜線都模糊成一團,
一直到中午,才稍微漏出一點陽光;

和為了評鑑而來首都大學待命的Lea、小明、小明家學妹,
在校門口會合、準備去吃午餐時,

轉過頭,才發現 遠在彼端的鳶山,
山丘本身,由於光影不足的緣故,還是淡淡的墨色,
輪廓稜線卻跟被水洗、石磨過的刀鋒一樣清晰明快,
更爽的是,那座醜到爆炸的基地台,
剛剛好被霧氣形成的山嵐,一抹蓋過 ──

而上週,趁著旁聽課的中場休息,
上網瞄到NHK《坂の上の雲》的播映消息時,
讀著原著背景及書名來由的介紹頁面,想起來的,就是

一個多月前,
由首都大校門口轉頭所見,
即使山嵐霧氣圍繞,仍然清爽快晴的鳶山景色。

於是、借用福山雅治某首單曲的題名,
替這篇筆記,定了標題。


然後,前天晚上,
跟芝山大的眾同袍們,白吃白喝完熊伯一頓,走在回程路上,
熊伯講起他的30年前,與 我們的30年後,
而我們實在沒有必要也不應該在當下就感到悲觀、絕望 這件事──

於是、在猶豫了一個禮拜以後,
還是決定要試著把這篇筆記寫出來。





《坂の上の雲》(坂上之雲)第一話‧「少年之國」
短短90分鐘內,想要抓來筆記的片段就一堆,
幾乎每個段落都會出現 整個梗中俺好球帶的場景或旁白螢幕字卡,
實在很難決定要寫哪一個點… 囧rz

掙扎了一下,再加上前天晚餐時的談話,
還有、昨晚一路從開票看到開票後幾台新聞評論 以後,
決定就針對「少年之國」中的這兩個梗,來寫筆記:


I. 「國民」及「國家」,對於當時的(日本)人民來說,還是很新鮮的概念/東西

第一話的開頭畫面,
在浮現NHK特別企劃大河劇的字卡後,
渡邊謙 有別於末代武士中的勝元,
跟隔壁阿伯一樣慈祥和藹的旁白聲調,也跟著出來,
隨著渡邊謙的解說敘述,畫面換上
庵野秀明EVA風格的那種黑底白字字幕,字幕上就是這句:

「國民」及「國家」,
對於當時的(日本)人民而言,還是很新鮮的概念/東西


旁白以這句話,
為當時甫經歷明治維新的日本社會情勢,作了小結,
同時,也作為整部故事起始的序言,
以及,讀者/觀眾在進入故事本文之前,對於故事時代背景的認識前提。

不知道作為故事前提的這句旁白,
是編劇組所撰寫,抑或是 援引司馬遼太郎原著內的文字而來,
如果是後者的情形 …

那、

我對司馬的敬佩度,絕對會再來爆表爆個10倍!    > 口<)///

這句話,個人會覺得這麼重要,
是因為它很直接地指出了,
明治維新後的日本,雖然已具備了現代國家的形式,

然而,

與在英、美等歐美區域現代國家(內的人民)相比,
日本這個島國內的人民,對於「國民」「國家」
這兩個概念的理解及認識,是有極大的差異,
甚或是,陌生而難以理解,或是對之抗拒的 ──

這邊、我想試著以
司馬遼太郎以明治7年至11年間的動盪期作為主軸,
而撰寫的《宛如飛翔》這部作品中,
所描寫的一個場景,來嘗試敘述得具體一點 (抓頭) …

《宛如飛翔》卷一中,提到:
過往於幕府時期,由於階級的限制,
從事醫生這個行業的個人,原則上是不能騎馬上街的,
而於明治維新、進入四民平等的社會以後,
在街上時常能見到,醫生騎著馬匹、來往出診看病的景象;
而一名幕末維新志士背景出生的明治政府官員
(← 熊熊忘記他的名字了,可能是板垣退助吧?@口@)
每每看到這樣的景象,便忍不住煩惱著急。

這名維新政府官員,之所以煩惱焦慮,是因為,
人民對於維新所帶來的「四民平等」等等價值,
若僅僅只能理解到

「啊,所以現在我也能
像以前那些武士、貴族一樣,騎馬上街了」


這個層面,

而無法更進一步意識、理解到

「於幕府時期,
縱使我事實上、身為一個個人,但因為我的出生或職業,
我也不能得到一個個人應當享有的尊重對待,
而只能被視為/當成『不是人』的賤民;

然而,明治維新後的現在,不論我是
怎樣的出生背景 或 從事於怎樣的職業,
我身為一個個人的事實,
絕不會因為這些外在的形式、階級而被抹煞、無視


我與其他個人一樣,
平等地具備日本國『國民』的這個身分,
應該受到日本這個『國家』的保護,
甚至,我這個個人還可以要求這個國家,
不准無斷、任意地侵害我個人的權利

個人若是無法更進一步地
理解到後面敘述落落長的這個層面,
而肯定個人的自我存在、肯定/確認自己的確是能享有權利的,
進而確立、肯定個人的主體意識

那麼,
於過往封建階級社會 長久累積下來的,
仍然潛伏於維新初期社會內每個成員的潛意識內,
個人必須自我解消(self-reduction)
而忠於主君、為其犧牲
等等的 集體記憶/集體意識,
將極為容易地,一氣反噬掉
明治維新這場革命所帶來的 四民平等、顛覆階級等等價值


而司馬遼太郎於《宛如飛翔》這部小說中,
總是間歇論及或詳述的
明治末期設立「華族」(貴族)制度、
日本帝國憲法內「統帥權」的制定及其後的「軍人敕令」

或直接或間接促使日本於昭和年間步上「禍國」之路 等敘述,
或可解為是 前所述及的,個人主體意識確立之薄弱,
而使得過往階級社會下集體意識有機可乘、予以反噬的例子。


然而,
對於武昌起義、民國建立這段,
與前述日本明治維新型態相仿的歷史過程,
我國──台灣國──的歷史教科書及相關補充書籍內,
卻不曾出現由

「國民及國家,
對於當時人民而言,還是件新鮮的概念/東西」


這樣的視角,予以回顧、檢驗,
進而於內容中,論述解釋當時社會面對這兩件新概念時,
(可能)會產生如何的效應,又(可能)會出現怎樣的難點或危機 的論述。

對此,我真的覺得既可惜也危險。



II. 少年之國


第一話「少年之國」中,
把俺整個梗到 一直到了去洗碗時,還是激動到不行的情節,
是在秋山真之(本木雅弘 飾)來到東京,
與哥哥‧好古(阿部寬 飾)同住,
與童年玩伴正岡常規(後改名為「子規」,香川照之 飾)
一起求學 的段落 ──

秋山真之和正岡常規所就讀的共立學校的英文老師,
是自美國留學歸來,當時身兼文部省官員及大學預備門教師的
高橋是清(西田敏行 飾) ──

(又:這位高橋老師的生平經歷,不介紹一下就太過分了!)(拇指)
日俄戰爭期間,高橋是清以身任日銀副總裁的身分,
為了日軍作戰費用而調停奔走。
於大正10年(1921年),成為日本第20代內閣總理大臣。

總理大臣一職退任後,
高橋仍因其財政方面的學識才幹,擔當數任大藏省大臣職務;
然而,其於大藏省大臣任內提出
抑制國內通貨膨脹,而削減軍事預算的政策,
招致軍方不滿,因而於昭和11年(1936年)的二、二六事件
在自宅內遭到軍方人士暗殺 ──

英文課堂上,高橋是清 一邊步巡於學生課席間,
一邊帶著學生們朗讀某本英國史經典書籍,

課文中的這句話:

「英國人之舉止應有禮得當、依循法律。扶助弱者、對抗強者。」
(← 這邊是大致聽出來的英文句意,
如果有知道原文及原出處的強者,請分享一下吧~~ @w@)

深深戳到了 性情本就坦率憨直的 秋山真之,
真之的英文雖然還算不上好,
卻把這句猶如自身憧憬理想典型的英語文句,死記硬背了下來。

一天, 共立學校下課後的真之和常規,
又和往常一樣地,在東京街上到處亂走亂逛,
從大街另一端,熊熊爆出的英、日語夾雜的喧嘩吵鬧聲響,
吸引了兩人的注意,兩人遂跟著看熱鬧的人群、湊了過去 ──

原來,是一名英國(或美國?)商人
帶著一名通曉英、日語的清國(中國)口譯人士,
要強行取走 另一名日本人家裡祖先長輩留下來的盔甲,而起了爭執。

眼看著祖傳盔甲已經被人放上推車,
就要被推走、帶去地圖上遙遠的另一端了,
那名衰小的被搶奪人,以及,一旁看熱鬧的人群,
雖然著急,卻因為語言不通、
體格武力也不如那隻巨大外國商人,
而不知如何是好,只能又急又氣地繼續慌亂成一團…

此時,

真之不顧常規的勸阻拖拉,
一把甩開常規、硬是擠到人群前方,
拿出小時後在老家和人到處惹事打架的架勢,
站在英(美)國商人和那名清國口譯的面前,
氣勢凌然、口齒清晰地,飆出這麼一句英文:

「英國人之舉止應有禮得當、依循法律。扶助弱者、對抗強者。」
(← 請自行想像英語 囧rz)

「WHAT’s the Problem with YOU !!!?」

英(美)國商人見笑轉生氣地瞪著真之,粗聲回吼道。

「…………」

真之愣了一下,
隨即轉頭看向身邊、
比他還早來到東京求學的常規,常規一臉茫然地用力搖頭。

他再回頭看向 英(美)國商人身邊的清(中)國口譯,

然後、一把抓住那名口譯:

「喂!你嘛翻譯一下他剛剛在講什麼啊!?」

日語這麼問著。

是的。
司馬遼太郎大師在這裡
再度展現了,他就是愛婊愛吐槽主角的本色:

秋山真之 當時會說會聽得懂的英語,
就只有上述超帥超威的唯一那麼一句而已~ 囧rz ──

既然架也吵不下去了、也沒可能和對方說理,
真之乾脆撲向一旁的推車、動手去搶那具盔甲,
部分圍觀鄉民也加入這場混戰,常規衰小地跟著被拖下水,
一群人和那名英(美)國商人、他的口譯,在推車旁扭打推擠成一團,
盔甲的頭盔部分,還慘烈地被撞摔到地面上 ……


「英國人之舉止應有禮得當、依循法律。扶助弱者、對抗強者。」


突然地,這句真之最愛的英文文句,
又從大亂鬥人群的後方,聲調宏亮、發音精準地響起。

眾人回頭一看,來人竟然是
高橋是清 與 一名身著軍裝,
當時正在擔當培訓日本海軍人才職務的 英國海軍軍官,
說話的、正是那名海軍軍官。

意料之外且擁有強大實力的這兩位救兵援軍,
說理逼退了惡商人與他的口譯手下,
順利地替事主拿回了家傳的盔甲;
而對於真之、常規兩名學生的魯莽暴衝舉動,
高橋老師並沒有予以責難,只是呵呵笑著,
和那名海軍軍官一起領著兩名學生,來到港口,觀看英國海軍軍艦離港的儀式。


看著這段劇情,
雖然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會蠢到爆炸,
但還是忍不住轉頭就跟旁邊的阿爸阿母、飆出一句:

「我終於又找回來,
國中時讀呂理州寫的《明治維新》的感覺了啊啊啊啊~!!!」


求學的路程,一路走到了現在,
始終覺得,國中二年級讀了呂理州的《明治維新》(遠流出版)以後,
直到確定錄取P高中 這段將近一年半的時間,
是我讀書狀況最好的時期 ──

這裡的「讀書狀況最好」,指的
並不是成績最好、理解力最好、排名很好這類的意思,

而是,

最清楚自己想要什麼,
並且,不會被大家都怎麼做、怎麼做才是最有利的,
或是,怎麼做才能變得最受歡迎等等事情,
所影響或迷惑,而不知如何自處 這樣清爽痛快的心情

而懷抱把持著這樣的心情,
來唸書、來面對數學總是考得很淒慘、物理聽不懂等等問題 的
這樣的狀態。

《坂上之雲》第一話「少年之國」中,
秋山真之就是知道自己心目中最理想的典型,
是英文課堂上讀到的那句話語所表徵的形象,
就硬是要把那句話,清楚地背誦記憶起來;

當他面對到,
與自己所喜愛、信仰的那句話/思想,有所牴觸、違逆的場面時,
即使那句話是自己僅會的唯一一句英語,
而對方不但是個英美國籍人士,旁邊還有個口譯人員助陣,
他還是不顧外在實力的差距,也不甩面子什麼的這些形式,
擠到對方面前,飆出他唯一一句說得出口的英文、質疑挑戰對方 的場景,

讓在電視機前緊張的看著的我,
又重新且確實地 記憶、掌握住,
初次閱讀呂理州的《明治維新》時,
以及,其後曾經所處、所擁有的唸書求學的心情及感動 ──

高中三年級,準備大學入學考試時,
或多或少能察覺得出,雖然唸書、練習習題的時間,
不比國二、國三準備高中入學考試時少,
然而,那種心思清爽的感覺,卻變得不似當時強烈;

大學時,則是最糟糕的狀態,
我一直想找回 最初(國二)驅動我走上這條道路的情感及讀書狀態,
整個卻是 恐怕是再也找不回來的絕望感;

這股絕望感,一路死纏爛打地延續到
前年進入現在的芝山大學文教法律所就讀以後,才稍微緩解一點,

只是,

對於能否找回最初的情感及讀書狀態 這件事,
我也只敢保守而膽怯地觀望,再也不敢懷抱什麼太大的期待 ──

怎麼也沒想到,

竟然會因為 司馬遼太郎大師的遺孀,
以《坂の上の雲》這部著作的著作權利繼承人身分,
同意NHK改拍這部作品
── 司馬遼太郎於完成《坂の上の雲》小說後,
「避免讓這部作品為『軍國主義』者為宣傳而改編惡用」為由,
言明這部小說是不會授權予電視或電影改編利用的 ──

而NHK於製作多時、期間還遭逢不少困難的情形下,
終於在今年年末順利播出《坂の上の雲》第一部的這個機會/機緣下,

我一度以為已經永久逝去的 衝動及心情狀態,

如今,

竟然又是這麼確實地回到 我的手中,
如此實在地被自己所掌握著。


此後,

不論是晴天或是雨天,
只要看著三峽的鳶山,

我都會想起《坂の上の雲》中,
秋山真之暴衝耍笨的那段情節,
然後,清楚地記憶、掌握住
好不容易才又回到手中的,那樣清爽痛快的衝動及情感;

並且,

對於促成這種種一切的 所有的人及事物,
誠摯地感到感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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